【编者按】 龚仕文先生是南工校友，他用“一封祝寿信，两本纪念册，三生有殊缘”勾勒了时钧先生不为人知又饱满鲜活的一个剪影。一种相惜，两处离愁，此情无计可消除；几经思虑，几易起稿，青山不老世代承。时先生的伟岸和作者的深情在字里行间跃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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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NCDDR032

作者：龚仕文（ 1961年南化化工学院毕业，留院任教。后任南化公司业余大学教师，南京化肥厂革委会政治部报道组干事，生产指挥部技术员，南京化学工业公司生产处技术员，公司宣传处、南化工人报编辑部编辑、记者，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南化乙烯工程指挥部办公室秘书、秘书科长，职称工程师。1983-2000年，任扬子石油化工公司总经理办公室、扬子乙烯工程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主任，公司党委办公室主任，职称高级工程师。）

提交日期：2016年12月

 

 
    时钧先生与我，与我的孩子，不是课堂教学那种直接意味的师生关系。说白了，我们都不是时先生的嫡传弟子。我在大学期间，我的孩子在大学期间，都没有作为他的学生听过他的课。可是，我们却在各种不同的场合师从时先生，从他老人家那里领受教益。换言之，我们与时先生有一种特殊的师生情谊在。

 

 

一封祝寿信

    1991年12月，我在扬子石化公司任总经理办公室主任，我向公司总经理彭哲春报告，南京化工学院（现南京工业大学）时钧先生80华诞之日12月14日就要到了，我们扬子石化是不是要备礼祝贺。毕业于兰州大学化学系的彭经理马上回应，要，要，先生高风亮节，为化工教育事业和我国化学工业的发展做出重大贡献，是泰斗级人物。你起草一封贺信，再备一份符合先生身份的纪念礼品。 

    我谨受命，拟写了祝贺时先生80大寿的贺信。又专程去扬州挑了一扇“眉寿图”漆器挂屏，代表扬子石化送给时先生。

  彭经理贺信的内容是：

 

时钧教授钧鉴：
    欣闻先生八十大寿，我谨代表扬子石油化工公司和我本人，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祝贺。
    先生高风亮节，世人皆知。先生孜孜耕耘于校园，执教逾半个世纪，自得其乐而终不悔，不愧为我国化工教育一代宗师。先生学识渊博，造诣精深，治学严谨，成就卓著，桃李满天下，誉满海内外。先生为祖国化工高等教育事业发展建设所作的突出贡献，我们扬子人由衷钦佩，将永远铭记在心。
    最后，请允许我再一次向先生祝寿，并敬祝先生童颜鹤发，百岁康健！

扬子石油化工公司
总经理 彭哲春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二日

 

    为了说明为什么彭经理嘱送这扇“眉寿图”漆器挂屏，我顺手用公司信笺手写了一页诠释附上。

    我说：
 

时老：
    我们公司总经理彭哲春为祝贺您八十大寿送上的“眉寿图” （扬州漆器挂屏），是有深意的。
    一则，《诗经·豳风》有句：“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是祝贺先生高寿、康健。眉者，Old也。
    二则，“眉”、“梅”谐音，画面上之腊梅，正象征先生的高风亮节。梅花不惧寒彻骨，始得扑鼻香；且俏不争春，谦虚自尊。
    学生不揣冒昧，试诠彭哲春总经理的深意，代祝寿之心意。

 

您的学生、晚辈 龚仕文
1991.12.14

    礼轻情意重。送扬州漆器挂屏，意在赞颂时钧先生的高风亮节，如屡经风霜、不惧彻骨寒的梅花，送给人间扑鼻香，却俏不争春，只在丛中笑。

    正如1991年12月13日时钧先生生辰当天他所写的《八十自寿》诗所云：

落拓青年薄有名，时艰仍不负斯民。
而今耄耋育桃李，耿耿难忘救国心。

 

    我忘不了，1991年12月14日那天，是一个难得的艳阳高照的冬日。

    我忘不了，就在那天下午，在南京化工学院教学楼301教室举行“庆祝时钧教授八十寿辰学术报告会”，我虽然早早地就从江北赶到江南，进了会场，但能容纳200人的会议室已被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嘉宾挤得水泄不通。

    我忘不了，那天重量级人物云集。时先生有10名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现称院士【编者按：时先生总共有17名院士弟子】）的学生，有6位从外地风尘仆仆赶来。国家教委、国家科委、江苏省政府、化工部、中科院的领导或代表也都来了。他们先后热情致辞，对时先生表示崇高的敬意和美好的祝愿。

    我更忘不了，在简短而又隆重的祝寿仪式后，在整整两个半天的学术报告会上，亲自主持报告会的时先生始终是那样兴致勃勃。他的7位在国内外学术界大名鼎鼎的弟子——张存浩、彭少逸、陈家镛、梁晓天、闵恩泽、楼南泉、戴树和，陆续登台作了高水平的报告，披露了各自研究领域的新成果、新成就。面对满目桃李，高足新秀，坐在主席台上童颜鹤发的时先生笑盈满面地说，“自古道，人生有涯学无涯。在我80岁生日的时候，举办学术报告会最合我的心意。”

    作为我国著名的化学工程专家，化工教育一代宗师，时先生学识渊博，造诣精深，治学严谨，诲人不倦。他在化工高教园地辛勤耕耘了半个多世纪，培育了一代又一代化学化工人才。其中，除有10名院士弟子以外，还有具有教授、研究员、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等高级职称的弟子数百名，不少是蜚声国内外教育界、科技界、化工界的著名学者、专家。我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中国科学院、国家科委和时任国家教委负责人滕藤，化工部部长顾秀莲，身为资深化工专家、副省长的戴顺智、吴锡军，南京地区三大央企扬子石化、金陵石化、南化公司总经理彭哲春、吴瑞林、郭克礼都不约而同为时先生热烈祝寿的原因。

    曾任南京化工学院院长，于我亦师亦友的李飞，以“学生 贻长李飞 辛未冬月”落款，拟写了“祝时钧师八十大寿”藏头诗（七律 龙头格）赞颂时先生：

祝福颂功同举觞，
时平世泰富文章。
钧衡造物心如雪，
师表儒林发早霜。
八秩仙翁担化育，
十成弟子著科黉。
大江日夜奔流急，
寿比长江流更长。

    李飞先生的诗句既凝练又形象，生动地概括了时先生的一生和先生终身躬耕化工教坛、桃李满天下的不凡成就，也说出了我心中想说的祝颂话语。

    时间过得真快，时先生于2005年9月1日以93岁高龄去世，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10多年了，但24年前1992年为他80岁生日祝寿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他慈祥的音容笑貌我至今萦怀难忘。

 

两本纪念册

    1994年1月的一天，我去拜见时年83岁的时钧先生。他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两本书送你。原来是南京化工学院为庆祝时钧教授80华诞编撰的《化工教育一代宗师——时钧教授》纪念册。纪念册附有23帧时先生珍贵照片，记录有庆祝时先生80华诞的盛况，祝词、贺信，时先生7位院士弟子在祝寿会时作的学术报告全文，时先生传略，光明日报、中国化工报、化工时刊和化工学院院报关于化工教育一代宗师时先生“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青山不老 桃李芳菲”的4篇报道。

    在其中一本纪念册的扉页上，时先生已经题好字:“仕文同志 存念 时钧敬赠 一九九四.一.”他翻开另一本的扉页问我，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我连忙禀告说，时先生您知道，我是四川人，素贞是河南人，祖籍都放在两个孩子的名字里了。大儿子叫豫川，豫是河南的豫，川是四川的川。小儿子叫颍川，颍是河南颍水的颍，川还是四川的川。时先生听了哈哈一笑，说两个孩子名字我就写在一本书上了，怎么样？边说边在扉页上给我在东南大学、南京大学念书的两个孩子题了字，鼓励他们好好完成学业。

三生有殊缘

    我们家四口人所学专业虽不同，却都是在“化”字圈内转。老伴学无机化工，我学基本有机合成，我的长子学物理化学、制药，我的次子学有机化学、高分子化学。我在我们家四口人中，学历是最低的。老伴，大学本科；两个孩子，美国名校硕士、博士。我，1958年在南京一中高中毕业前夕，说我与当过国民党军官的父亲划不清界限，只专不红，在班级范围挨了两个小时批判（当时有好几个同学被推上大礼堂全校大批判，一位还送去劳动改造。相较而言，我只在班里挨批，算是小菜一碟了）。40年之后，我才听一位同学透露说，当时深入我们班教室，组织、指导批判的校团委书记，在我高考志愿表上签批了一个任何学校不得录取的意见，盖上学校的大红印章，我高考就落榜了。幸亏毛主席号召“大跃进”，教育也“大跃进”，给了我一线希望。但工厂办的大学如雨后春笋，让我这个落榜生眼花缭乱，不知所从。如果不是我的恩师、教化学的班主任李建梁先生指点，说永利铔厂（南京化学工业公司前身）是“远东第一大厂”，你就填报南化公司办的永利化工专科学校吧；如果不是当时这个3年制大专学校放低政审门槛，收纳了我，我的学历可能到中学毕业就戛然而止了。俗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因此，虽然我与我填报的清华工程物理、中科大地球物理、南大天文3个非化工专业高考志愿完全无缘，但我走进南京化学工业公司和扬子石油化工公司，也就有了机遇，与化工行业结缘终生，结识了化工战线众多的大领导、大专家。也与时先生结下了显性的和潜在的化学化工师生情缘。

    我就读的永利化工专科学校曾几易其名，先后为南化公司化工学院、南京化工学院南化分院。我当时留校担任物理化学、有机化学教师。深知自己学浅底薄，属于半瓶子醋，专科生教本科生，力难胜任。为提高自己教学水平，我利用教课之余，多次从我们南化公司所在的江北赶到江南，到南京大学、南京工学院（现东南大学）、南京化工学院（现南京工业大学）去蹭课充电。当时，大江南北交通极不方便，每天就早晚两班船，下水要一个多小时，上水则要两个多小时。遇到雾天还停航。当时，我从江北坐船到江南，赶场一样，早出晚归，就啃两三块烧饼充饥。我在南京大学汉口路南校区草棚大教室，几乎一课不落地，全程听完了物理化学家和教育家陈懿先生给本科生讲的《物理化学》，通过认真做笔记，努力去体会陈先生物理化学的教学精髓。尽管当时听课人数上百，来自不同系科，互不认识，我又总是“猫”在最后一排紧挨大门的地方，终归有学生坐在我身边。有时有同学问我那个系的，听到我具实回答，我是“鱼目混珠”的，他们一笑了之，表示理解，从没有举报赶人的事发生。还有位学生惊讶我笔记速度之快，之整齐，开玩笑说，我只晓得有同声翻译、同声速记，今天眼见为实，才知道有同声笔记。我还曾在北校区听我国近代仪器分析学科奠基人之一、分析化学家高鸿先生讲高等有机化学，听无机化学家、化学教育家游效曾先生讲结构化学。跟在南校区大草堂教室挤满黑压压听课学生，我坐在最后很不显眼不同，因为高先生、游先生是给为数不多的研究生讲课，中间座位空落落的，没人坐，我坐在大教室最后一排，就特别显眼。但宽容的先生们即使看看我这不速之客，也多不加追究，报以微笑，从未加申责驱离。只是在听了游先生3次课以后，他给了我一个建议，我去找了无机化学家、化学教育家、时任化工系主任的戴安邦先生，想名正言顺地争取一个合法听课的资格。显然，那段时间江北江南奔波，大早起，擦黑归，实在有点疲于奔命，但学习给了我无穷乐趣。正是得益于在南京大学、南京工学院、南京化工学院的蹭课充电，我的备课轻松了很多。我的次子在南大化学系就读时的导师是胡宏纹先生，孩子赴美留学需要的三封推荐信之一就是胡先生给写的。后来我才知道，1938年，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化学工程博士、27岁的时先生，婉谢麻省理工学院化工系主任Whitman教授的盛情邀请，毅然回到灾难深重的祖国，抗日烽火连天的重庆，成为中央大学的“娃娃教授”。而高鸿、傅献彩、胡宏纹、陈懿几位院士都是时先生在中央大学任系主任时的高足，嫡传弟子。同是中央大学毕业的、年长我许多的原南京化工学院院长李飞先生也与我成了诗歌唱酬的好朋友。所以，我和我孩子虽然不是时先生的嫡传弟子，但是是他嫡传弟子的蹭课学生或嫡传学生，我在给时先生写“眉寿图”漆器挂屏诠释信时忝称为时先生的学生，时先生也不为怪，还把我这封诠释信收入了庆祝时先生80华诞的《化工教育一代宗师——时钧教授》纪念册。

    时先生是中国石化总公司技术经济顾问委员会顾问，化学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学术委员会主任，《化工百科全书》《中国大百科全书·化工卷》编委会副主任委员兼副主编。因为化工部、中石化、化工出版社在北京、山东济宁、南京等地开会时，时先生出席了，使我有幸能直接聆听到时先生的报告和发言，深受教诲。所以，我忝称时先生的学生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时先生一生从教，甘为人梯，默默耕耘。他的弟子遍布世界各地，在化工、炼油、冶金、建材、机械、医药等领域作出了卓越的贡献。有位著名的科学家说过:“我一生从事过多学科多领域的研究工作，然而时老师教给我的知识却始终起着主旋律的作用。”我在南化公司、扬子石化前后工作时间长达42年，因为工作关系接触的化工部、中国石化总公司、江苏省的领导、专家，如顾秀莲、贺国强、吴瑞林、吴锡军、陈冠荣、汪家鼎、闵恩泽、陆婉珍、周寅，等等；我的直接领导、我的同事、我的朋友，如戴顺智、彭哲春、郭克礼、李飞、徐国斌、张秀林、马双菊、张大本，等等，他们当中不少或是时钧先生的嫡传弟子，或是崇敬时先生为人为学，以时先生为榜样处事做人的人。我接触他们，也实际上在间接地潜移默化地收获了时先生的人格魅力、学术精神，影响了我的一生。

    一封祝寿信，两本纪念册，三生有殊缘。这就是我与时先生的一二三。

2016年12月2日初稿
2016年12月4日三稿
2016年12月5日四稿